张震领：我与两仪拳，一辈子的痴迷

张震：我与两仪拳，一辈子的痴迷

采访时间：２００８年１１月２５日

讲述人：张震岭男７０岁两仪拳第十四代掌门人

采访人：记者王枫
初冬的阳光斜射到张震领红润的脸庞上，他两颊略鼓，据说这是经年习武的人共有的特征。他精神昂扬，体格健硕、挺拔，我很难相信他已经年过七旬。张震领是两仪拳的第十四代掌门人，我们的话题就从他拜师说起。
师父向我提了三个条件
那是１９５７年，我１９岁。我和父亲去申段庄（在现在沈丘县）“采花轿”，就是给将要办喜事的人家扎花轿。我们住在师父家，当时他还不是我师父。他叫段勤功，是两仪拳第十三代传人。有一天晚上，我半夜起来，听到院子里有动静，推门一看，真有一个人站在那里。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明，我清楚地看到是段勤功。他舞动双拳，嗖嗖生风，我甚至听到他深沉的呼吸声。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，但是有一种有力的东西打动了我，我看呆了。
第二天我提出跟他学打拳，他爽快地答应了。他教了我两个月，有一天突然不教了。别人告诉我，两仪拳传男不传女，他原本有两个儿子，都不幸夭折，６个女儿出嫁了５个，还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。两仪拳传男不传女，所以段勤功还没有传人。我是外人，他教我两个月武功已经没啥说的了。
就像一个神奇的世界，刚对我掀起一角，就要拉上。我对自己说，不管怎样，我一定要学下去。段勤功看我倔强，向我提了三个条件，若我同意，就正式招我为徒。
第一，和他的小女儿结婚，做上门女婿。第二，一辈子在申段庄，不能走。第三，磕头正式拜师。
我没有和家人商量，自己一思量，答应了这三个条件。
在一个月之内，结婚、拜师，两件人生大事我都办了。从此，我成了申段庄的女婿，而段勤功，两仪拳第十三代传人，我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人，成了我的师父、岳父，我始终把他当父亲看待。
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在当地是一个响当当的传奇人物。抗日那会儿，日军在安徽界首驻军，离沈丘很近。有一次师父去界首卖面，正在街上走，迎面看见一队日本鬼子押着４个中国人过去。周围的人悄悄说这４个人是刚刚抓到的地下党。师父一听，把面往地下一撂就尾随过去。
到了一个僻静的胡同，师父见左右没人，摸出两颗“流星子”（两仪拳独门暗器），一手一个掷了出去。两个鬼子吭都没吭就趴下不动了。剩下的人正在发呆，师父冲了过去。离得太近，鬼子没办法开枪。师父使出点穴功，在几秒钟之内接连放倒四五个鬼子，剩下的鬼子见师父不费一枪一弹如此神勇，以为神人，都吓跑了。
被救的人对师父千恩万谢，师父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好事，原路返回，找到扔下的面，继续卖面。
后来鲁山闹土匪，“黑子团”、“白子团”很猖獗，师父和他的叔叔段升堂（两仪拳第十二代掌门）团结了一帮群众，不畏土匪，较量了几回，土匪捞不着便宜，以后轻易不再敢去沈丘抢东西。
师父中等个儿，精瘦，性格急躁，但是为人仗义。宁肯自己受累受罪，也不让别人吃亏。他用“两仪神针”（就是中医的针灸结合两仪的穴道）给老百姓看病，分文不取，遇到没有饭吃的乡亲，他还会接济些粮食。
即使他年事已高，仍然勤练不辍，与《纳卦经》、《内功经》、《五禽戏》相结合，取不同流派的技法之长，总结出了一套系统的内功练法，尤其是两仪拳“阴阳手”中的身法：进高打低，轻、灵、稳、固，抬腿踢脚轻如鸿毛，重如山岳，以智胜蛮，刚柔相济，乘势如飞。
两仪拳又称两仪点穴神拳，是我国古老而又神秘的拳种。道曰：“阴阳和合为太极，分开曰两仪。”此拳或快或慢，或刚或柔，阴阳各见所长，故曰“两仪”。两仪拳宗法自然，招法奇特，式式生风，且点打穴位，制人可以不伤人，它是人们自古以来所向往的神奇功法。其风格是快慢相兼，刚柔相成，有行如龙、坐如虎、闪如电、发如雷的武术特点，有后发先制的实战效果。用不同的劲点不同的穴道，可使对方呈现不同的状态，使之失去应战能力，且吃药打针也无效，必恳求击者治疗，可一掌恢复正常，故内蕴太极虚实之玄，外呈两仪八卦之要，堪称武林一绝。
两仪拳属内家拳术，需有高尚武德，历代宗师授徒甚慎，从不轻易外传，所以此拳在世间流传甚少，精通此拳的更是为数不多。仅局限于皇宫及大内高手之间。昌盛于宋，已有千余年历史，后为满清王朝皇族近身侍卫所拥有的武功，用来保护皇帝。清朝武状元当中有一位是河南固始人，因为羡慕大内高手的高超武功，他放弃了做官的机会，而做了一位大内侍卫，后来看到清王朝的日益腐败，他心灰意冷，便告老还乡，随后，巧遇卖武为生的魏洪申，在机缘下，魏氏随武状元回府并成为其关门弟子，至此两仪功夫就开始流落民间，隐蔽地薪火相传。
跟师父学两仪拳那时候，正是批“四旧”如火如荼，不敢让外人知道，只能偷偷跟师父学。白天干活，收了工吃过晚饭，趁着夜色，我和师父就到野外的乱坟岗练拳，因为怕人瞧见，而只有那个地方没有人去。练拳饿得快，半夜饿了就掰个红薯或是玉米吃。半夜回家后还要看书，都是师父年轻时候看的书，有《中医药学》、《经络学》、《黄帝内经》、《本草备要》、《神农本草经疏》以及《两仪混元疗法、拳法》。第二天天还没亮村长就吆喝全村起来。我最渴望的就是能美美睡上一大觉。在地里干活，一说休息，我一头扎到土堆上就睡过去。学拳十几年，我从不知道打牌、看戏是什么滋味，一有空我就抓紧时间睡会儿。
练功费鞋。那时候妇女也下地挣工分，鞋坏了没人给做新的。为了让鞋坏得慢一点，我只在下地干活时穿鞋，练功时都光着脚。
练功时，按照师父的要求，我一般脱去衣服，只留短裤，下雪天也不例外。即使这样，每次练完功都是大汗淋漓。
师父脾气不好，学艺的时候没少挨吵，可我没顶过一次嘴。他教我点穴，为了让我彻底明白，经常会点我的穴。３６穴都被他点过。比如说哑穴，被师父一点，立刻一团气塞在喉咙里，光张嘴，可就是发不出声音。点穴功，其实就是阻隔行进在人体经络间的气。就像输液，只要稍稍调节吊针管上的旋钮，液体就下不去了。一个人被点了穴，身体里的气就乱了，这是一回事。
后来师父到一公里外去看菜园子，到了冬天，路上不好走，不能回家，我收了工就卷上铺盖去找他，在菜园子里和师父一起练功，夜里抵足而眠。
十几年每天晚上学艺，我记得只有在挖河的时候，队里让连夜干活，才中断了一晚上。
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，才敢让街坊亲戚知道我入了两仪拳的门。这时候师父年纪渐长，逢到需要给人看病，他就让我代替他去。他也有其他弟子，但是只有我得其真传，他把所有功夫一点不漏教给了我。
师父是１９８４年去世的。从１９５７年到１９８４年，２７年时间，我和他朝夕相处。他的离世对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。他的丧事从头至尾我独立操办，没有让他的女儿们管。出殡的时候，村里有老人建议让师父的孙子捧着他的灵位走在最前面，我不同意，我说让我来送他吧，我就是他的亲儿子。
一招制敌而不伤敌
从我踏进两仪拳的殿堂，就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两仪拳的精髓，就是：一招制敌而不伤敌。如果用一身武艺为自己谋私利，甚至做出有损于他人的事情，这便大大违背了先人创立两仪拳的初衷。
有一次，县里粮店的会计老普去临泉买麻袋，他带的是现款，怕路上有什么闪失，就来找我，让我和他一起去。我二话没说答应了。我们把钱分装在两个包里，他背一个，我背一个。一路上无事。到了临泉已是中午，我们先到汽车站附近一家小饭馆吃饭。
正吃着，来了十几个人，在我们旁边坐下。我发现这些人老是瞟我们背着的包，就小声对老普说，这些人不对劲，让他小心。吃完饭，我们走出去，那些人马上跟出来。走到一个宽敞些的地方，那些人呼啦围了上来。老普见势不妙，把钱往我怀里一扔，跑了。
我把钱放在脚前，观察着那些人，并不出招，以静制动。一个人向我冲过来，我侧身一闪，一刹那间顺势出拳直取他的要穴，他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了。他们捡起砖头朝我投过来，都让我闪开了。这些人索性一窝蜂朝我拥过来。我一边留神脚下的钱，一边闪电般出拳，把他们连连放倒，一数，地下已经躺了七个人。剩下几个人没见过这种阵势，趁乱跑了。
我把包捡起来，一个肩膀挎一个，去找老普。到了晚上，我们正在旅社说话，有人敲门。进来几个人，有老人也有妇女，他们说自己是被我打倒的那些家伙的家人。我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，那些人现在一定还在大街上躺着，我不去解穴他们是起不来的。我告诉他们，那些见财起意的人是咎由自取，还是让他们躺着吧。一个年轻的妇女眼泪汪汪地对我说：“大哥，你说得对，他们活该，可是，你不知道，我们全家全靠孩子他爸养活，你要是废了他，让我们全家老小咋活啊！”
他们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躺了六七个小时不能动弹，丢人也丢到家了，教训他们的目的基本上达到。于是我来到中午交手的地方，那些人果然横七竖八躺在那里。这件事早就传开了，许多人从大老远赶来观看，躺着的人一个个羞愧难当。
他们站起来，见被我解了穴后，身体并无异样，都很惊奇。有的人冲我扑通跪下，要跟我学武，被我严词拒绝，凡是做我徒弟的人首先要心底纯正，没有害人之心，见财起意者我是断然不会收他为徒的。他们又要请我吃饭，又要送我烟酒，我都拒绝了。
习武者德为先，以心练，才能存浩然之气，展高深技艺。莽练者不过是匹夫而已。武之道，贵在以技击人，以蛮力取人就不算武术上层境界。我习武已经过了半个世纪，为了习武，为了遵守对师父许下的诺言，不离开申段庄，我曾经好几次放弃了参加工作，成为一个公家人的机会。但是我并不后悔，如果时光再来，我还会这么做。为了让两仪拳被更多的人认识，我在习武和给病人治病间隙，把两仪拳套路和自己的心得都仔细记录下来，１９８３年，汇集成《两仪点穴》一书。这本书不久就被《中华宝库》收藏了。
师父过世后，我开始考虑走出去，对两仪拳来说，申段庄太小了。国家武术挖掘组以及各级领导曾给我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，要我一定把这千年瑰宝弘扬下去。作为掌门人，我感到责任重大。１９８５年１２月，我被邀请到郑州市作特级功法表演，我表演的点穴功受到观众的一致好评。２００４年１月３日，在河南省《武林风》首播式上，两仪拳弟子现场表演点穴功夫，引起轰动，被授予“中华一绝”称号。
农历十月二十四是师父忌日，我在郑州忙于授课，没有赶回去祭拜他老人家。我买来香烛、纸元宝，对着申段庄的方向三叩首，对他说：“师父，我没有听您的话，把两仪拳带出了申段庄，您不要生我的气。但是我想告诉您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两仪点穴拳。我现在只感到时间不够用——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、授课、带着徒弟表演……有这么多事情要做，徒弟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我只有一个愿望，就是弘扬两仪点穴神拳，恢复它在武林的应有地位！”
记者手记
由于历史偶然的机缘，两仪拳流传到了河南，它属于中国古老的武术文化，也属于河南，是勤勉朴实的河南人赋予了两仪拳新的生机。但是作为中华武术的古老瑰宝，作为一门尚存于民间的武功绝学，两仪点穴拳“藏于深闺人未识”。如何揭开两仪拳神秘的面纱，让更多的人知道它，熟悉它，品尝到这枚丰饶的中华武术成果；如何让两仪拳不致湮灭在岁月长河，如何让它发扬光大，这不仅是张震领及其弟子的责任，也是每一个热爱河南、尊重华夏文化的人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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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仪拳功法
两仪拳是一套完整的功法，按套路分主要有：一路两仪二路两仪（两仪拳三十六式），六路先天八卦，二路后天八卦，二十四操手，七十二破手，十二大劲点打三十六大穴，一劲点三穴，点穴，解穴。
按劲法分：捞劲，灵劲，寸劲，钉钉劲，里钩劲，外背劲，切背劲，颤抖劲，根根劲。
两仪器械分：两仪棍术（起手棍，应手棍，六路棍，十八棍）。两仪刀术（大刀，四路大刀，六路小刀，大刀进枪，小刀进枪）。六路螳镰。两仪暗器（流星子、飞刺）